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路过三楼时看见张大爷坐在楼梯间的小马扎上，手里攥着蒲扇，眼睛半闭着。他说屋里太吵，午觉睡不成，干脆出来躲躲。电钻又响起来，他皱了皱眉，把蒲扇往脸上一遮。我陪他坐了一会儿，聊起他孙子最近在学什么。他说小家伙报了三个班，周末比上班还忙。

张大爷说他不赞成这么赶。他年轻时在厂里带徒弟，最深的体会是学东西急不得。一个车床操作，他让徒弟先看三天，再摸机器，光听声音就得听半个月。现在的孩子学奥数、学编程、学乐器，每样都掐着表。他问我，这跟电钻似的，突突突突，全是一个调子，能钻出什么名堂？

我没接话。教育这件事，从来就不缺热闹。家长怕孩子落后，学校怕排名下滑，机构怕没人报名。所有人都在赶工，像装修队一样，恨不得三天干完一个月的活。可人不是墙皮，刮掉一层还能再抹上。张大爷的孙子我见过，上回在电梯里背单词，头也不抬，背到“abandon”卡住了，他妈在旁边催，他眼圈就红了。

张大爷说，他带徒弟那会儿，厂里有个老师傅更绝。教磨钻头，什么都不讲，先让徒弟磨废一百根铁条。磨到第九十根，手感自己就出来了。老师傅说，手比脑子记得牢。这话听着糙，道理不糙。现在的课堂喜欢把知识切碎了喂，学生咽下去就行，不用嚼。可有些东西非得自己嚼，嚼碎了咽，才长骨头。

电钻声终于停了，张大爷站起来活动腰，说这下能回去睡会儿了。我问他孙子暑假还来不来，他说来，来了就带他去河边钓鱼，晒得黑黢黢的回去。他笑着说，这不算教育，就是玩。我没告诉他，坐在河边等鱼咬钩，看浮子在水面上一动不动，那种耐性，比什么培训班都管用。

张大爷下楼了，我站在楼梯间窗户边往外看，装修工人正蹲在楼下抽烟，电钻扔在脚边。我想起小时候学骑车，摔了七八回，我爸一次没扶过，就在后面跟着跑。后来我自己会了，他在后面笑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你急也没用，该摔的跤得自己摔，该磨的铁条得自己磨。电钻再响，也钻不出一个会钓鱼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