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黑暗像一块湿布，裹住每一级台阶。手机灯亮起来时，光柱里浮动的灰尘让我想起汽车尾灯在雨雾中的样子。邻居们举着手机往下走，光斑交错，脚步声杂乱，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，我们早已习惯了用钢铁外壳丈量世界的距离，却忘了停电时，人与人之间原本可以靠得这样近。

白天拥挤的街道上，每辆车都是一个移动的巢穴。人们关上车门，把音乐调到刚好盖过引擎声的响度，在红灯前刷完最后一条消息。汽车给了我们独处的权利，却也把公共空间切割成无数个互不打扰的格子。我见过有人在车里发呆很久才上楼，也见过两辆车为了一个车位僵持不下，喇叭声像某种失语者的呐喊。
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出行方式，还有时间的感觉。以前要等班车，等它晃晃悠悠驶过固定的站点，现在只要拧动钥匙，路就铺在脚下。可路变得太顺了，高架桥一层叠着一层，导航里女声报出下一个出口的名字，我们反而忘了那些绕远路才能看见的风景。有一次我故意不按导航走，拐进一条旧巷，两辆三轮车堵在前面，我停车等着，忽然看见墙头猫走过，那种慢，竟有些陌生。

修车师傅老周跟我说，现在的车像手机，坏了只能换屏幕，不像他年轻时修的桑塔纳，拆开引擎盖，每一颗螺丝都有脾气。他摊开油渍斑斑的手掌，比划着化油器的构造，眼里有光。我问他还会有人学这个手艺吗，他笑了笑，说总有人舍不得那些老伙计。他的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吉普，轮毂上缠着红绳，像某种祭奠。

停电第三天，楼道里的手机灯又亮起来。这次有人提议拼车去单位，几个人挤进一辆旧轿车，暖气还没热透，车窗上起了雾。后座的孩子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，指着外面说，看，月亮跟着我们走。那一刻，汽车不再是隔绝的壳，倒像个移动的客厅，装着彼此的呼吸和体温。原来它也可以这样用。

来电那天，小区里的车陆续发动，尾灯连成一条光带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它们散去，想起停电时那些手机灯，明明灭灭的，像萤火虫。汽车终究是工具，可握方向盘的手，按喇叭的手指，等红灯时望向窗外的眼睛，都还是人的。路会一直修下去，车会一直换新，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车里放一首老歌，愿意为陌生人摇下车窗指路，这钢铁的丛林里就总能找到一点温热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