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已经摸清了规律。上午九点准时开钻，中午十一点半歇工，下午两点再来一轮。他掐着点躺下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还是挡不住那阵嗡嗡声从墙里渗进来。后来他想了个办法，翻出孙子淘汰的旧手机，插上耳机听评书。单田芳的声音一出来，电钻就退远了。他听着听着睡着了，醒的时候评书还在播，说的是《白眉大侠》里徐良赶路的一段。老周坐起来，觉得这午觉睡得还行，虽然只睡了四十分钟，但好歹没跟那面墙较劲。

老周以前不爱听评书，嫌慢。现在他手机里存了二百多回，从《三侠五义》到《隋唐演义》，每天午睡前挑一段。他发现听书跟看电视不一样，眼睛一闭，画面自己就长出来了。徐良怎么翻墙，房书安怎么耍贫嘴，全凭自己琢磨。有时候听着听着走神了，想到年轻时候在厂里看露天电影，幕布挂在两棵槐树中间，风一吹画面就鼓个包。那也算娱乐，可跟现在不一样。现在是他一个人躺着，耳机里有人给他讲故事，讲得好不好他都听着，反正比电钻强。

楼下装修的工人下午五点收工，老周有时候下楼遛弯碰见他们，还递根烟。工人说这楼隔音太差，他们也没办法。老周说没事，你们干你们的，我有我的办法。他说的办法就是那个旧手机。后来他又学会用手机下象棋，跟网上的陌生人下，输了就骂一句臭棋，赢了就嘿嘿笑两声。老伴说他对着手机自言自语，跟神经病似的。老周说你不懂，这叫娱乐，自得其乐。老伴翻个白眼，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。

其实老周年轻时候的娱乐比现在野。那会儿厂里组织篮球赛，他打后卫，跑起来不要命，膝盖磕破了也不下场。后来有了录像厅，一块钱看三部片子，港台的武打片，打得昏天黑地。再后来是卡拉OK，他五音不全也敢抢话筒，唱《朋友》唱到破音。现在这些全没了，膝盖不行了，录像厅早拆了，卡拉OK也唱不动了。就剩下听评书和下象棋，安安静静地待在耳机里。他倒不觉得凄凉，反而觉得省事。人老了，娱乐也得跟着老，不能硬撑。

上周六中午，电钻突然没响。老周躺了半天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，评书听不进去，象棋也不想下。后来他干脆坐起来，泡了杯茶，坐在阳台上看楼下那帮工人搬水泥。看着看着，他想起一件事：以前厂里有个老刘，退休后天天去公园抖空竹，抖得嗡嗡响。老周嫌吵，老刘说你不懂，这声音听着提气。现在老周有点明白了。那电钻声要是哪天彻底停了，他可能还得愣一会儿。人跟声音较劲，较着较着也较出点意思来。

昨天下午，老周在楼道里碰见装修的工头，工头说再有一个礼拜就完事了。老周点点头，说辛苦了。晚上他跟老伴说，下周电钻一停，我这午觉说不定还睡不踏实了。老伴说你这人贱骨头。老周笑了，说你不懂，这叫有始有终。他打开手机，把《白眉大侠》最后一回听完了，徐良归隐山林，不再过问江湖事。老周关掉手机，觉得有点空落落的。他想了想，又搜了一部《铁伞怪侠》，从头开始听。电钻还在响，评书还在说，日子就这么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