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深夜发出咕噜一声，像是提醒我该走了。陪家人住院的第七天，我摸清了这层楼每个角落，却想不起上一次出门旅行是什么时候。病房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背包还挂在老家衣柜里，上面积了灰。人被困在某个地方久了，对远方的念想反而变得具体，具体到一条街的名字，一碗面的味道。

陪护结束那天我没直接回家，买了张去邻省的火车票。绿皮车，四个小时，票价便宜得让人意外。车厢里有人嗑瓜子，有人把鞋脱了盘腿坐，对面大爷拎着一塑料袋烧饼，分了我一个。我说谢谢，他说出门在外别客气。窗外的田地从灰绿变成深绿，中途停了个小站，站台上有人推车卖煮玉米。这种慢吞吞的走法让我踏实，好像时间被拉长了，又好像根本没动。

到了地方我没做攻略，顺着出站口的人流走。拐进一条巷子，墙根蹲着几只猫，旁边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。老板问我要不要来瓶汽水，我说要。坐在塑料凳上喝汽水的时候，看见斜对面有家旧书店，门口摞着半人高的过期杂志。翻到一本九十年代的地理杂志，里面夹着张手绘地图，铅笔标的路线歪歪扭扭。我花五块钱买下来，老板找零时多给了一颗薄荷糖。这种没计划的闲逛比赶景点有意思，脚往哪走都行，走错了也是路。

后来几天我养成个习惯，每天早起去菜市场转一圈。看当地人买什么菜，听他们怎么还价，比逛景区更能摸清一个地方。有回在菜场门口吃早点，老板娘问我要甜豆浆还是咸的，我说都行，她两种各盛半碗端过来。旁边桌的大姐教我怎么把油条泡进豆浆里，说这样才好吃。我照做，确实不错。吃完问大姐附近有什么好去的，她想了想说，往东走有个老码头，早上有船卸货，热闹。我去了，看一筐筐鱼虾从船上搬下来，地上湿漉漉的，空气里全是腥味。这种地方上不了旅游手册，但比什么景点都记得住。

回程的火车上我算了算花销，比预想的少一半。没住酒店，住了两晚民宿，一晚青旅。青旅同屋是个骑行的年轻人，车停在院子里，链条上沾着泥。他说从北边一路骑过来，每天骑七八十公里，累了就找地方歇。我问他图什么，他说不图什么，就是想看看路那头有什么。这话听着简单，但我想了想，自己好像也是这么回事。出门一趟，未必非要看到多壮观的景，有时候就是想换个地方喘口气，看看别人怎么过日子。

到家那天晚上，我把那张手绘地图贴在了冰箱上。家人问这次出去怎么样，我说还行，走了不少路。其实心里在盘算下次去哪。旅游这事吧，说大了是看世界，说小了就是离开几天再回来，回来之后觉得家里那张床特别舒服，楼下面馆的牛肉面特别香。但过不了多久，又想走了。饮水机那个咕噜声早忘了，倒是记得巷子里那只猫蹭我裤腿的感觉，还有绿皮车上烧饼的芝麻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