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，一个男人正对着出水口发呆。纸杯接满了他也没动，热水漫出来烫了手，他才慌忙甩了甩。旁边等着接水的人没催，只是低头刷手机，屏幕里传出罐头笑声。消毒水味道很重，笑声显得很突兀，可没人抬头。这层楼是住院部，夜里陪护的人靠手机打发时间，短视频、小游戏、直播，能乐一会儿是一会儿。

娱乐这东西，放在这种地方才显出它的本来面目。它不负责解决什么，就是让人暂时从眼下的处境里挪开一会儿。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，耳机里放着相声，嘴角偶尔抽一下。病房门关着，里面传出电视剧的对白声，音量压得很低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。痛苦是真实的，但人没法一直盯着痛苦看，得找个地方歇歇眼。

出了医院大门往左拐，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，门口摆着两台抓娃娃机。凌晨三点，一个穿陪护服的女人站在机器前，手里攥着几个硬币。她抓了五次都没中，第六次爪子终于夹住一只兔子玩偶，掉进出口的时候她轻轻啊了一声。那声啊里头有高兴，很薄的一层高兴，盖不住底下的累，但到底是有。她拎着兔子往回走，经过急诊入口时脚步快了些。

我认识一个在急诊科干了十几年的护士，她说最怕后半夜。病人少一些，走廊空，家属坐在塑料椅上打瞌睡，醒着的人眼神都是直的。她自己解乏的办法是看吃播，看别人大口吃面、啃骨头，声音开得很小。她说看人吃饭能让她想起来正常日子什么样。这大概就是娱乐最朴素的功能，把人从当前的位置上暂时拽出去，搁到一个不那么沉的地方。

有人觉得娱乐是闲人的事，真遇上事了哪还有心思乐。可医院走廊里那些亮着的屏幕说明另一回事。人在最难的时候也需要一点没用的东西，一段相声、一局消消乐、一个抓上来的兔子玩偶。这些东西不解决问题，也不假装能解决问题。它们就是让人喘口气，喘完这口气，该签字签字，该守夜守夜。

饮水机那个男人后来把纸杯扔了，重新接了一杯，这回没再发呆。他端着水往病房走，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，是短视频推送。他没掏出来看，但嘴角松了松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，消毒水味还在，可他那几步走得比刚才轻快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