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是下午一点四十分。老周刚躺下不到二十分钟，被子拉到胸口，眼睛还没合实。那声音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敲，一下一下，没有准头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没用。窗外的知了也跟着起哄。他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又躺回去。整个午觉就这么碎了，碎得拼不起来。

老周今年七十三，血压偏高，医生让他每天中午睡半小时。他听话，天天睡。可这半个月楼上装修，他的午觉成了碰运气的事。睡不好，下午量血压就往上蹿，脑袋发沉，走路脚底像踩着棉花。他自己也知道，缺觉跟血压较劲，吃亏的是血管。可他能怎么办，总不能上楼把电钻夺下来。他试过戴耳塞，硅胶的那种，塞进去耳朵胀得疼，还是挡不住低频的嗡嗡声。

后来他改了策略。吃完午饭先不躺，坐在沙发上等，等楼上那阵最猛的动静过去。有时候等到两点半，电钻停了，他赶紧上床眯二十分钟。这二十分钟浅得很，梦都没来得及做就醒了。但好歹闭了眼。他跟老伴说，这叫错峰睡觉。老伴笑他，说你这跟躲债似的。他也笑，笑完了心里有点酸。人老了，连睡个午觉都得看别人脸色。
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人不少。三楼的李阿姨心脏不好，噪音一响她就心慌，索性中午去社区活动室坐着，趴在桌上打盹。五楼的老陈干脆搬去女儿家住了一个月，等装修完了再回来。各有各的办法，各有各的将就。社区贴过告示，让装修的住户避开午休时段，可贴归贴，电钻该响还是响。老周说他理解，人家买了房子要装，天经地义。他就是希望，能不能把打墙的活儿挪到上午，下午干点安静的。

有天中午，电钻没响。老周反而睡不着了，竖着耳朵等那声音，像等一只没落下来的靴子。他这才明白，噪音不光吵耳朵，还吵心。人一紧张，身体就绷着，血压也跟着绷。安静的时候他倒不会放松了。他坐起来喝了口水，跟自己说，今天赚了，能睡个整觉。躺下去，慢慢把呼吸放长，总算迷糊了一阵。

后来楼上装完了，老周恢复了午睡。可他现在睡觉前会多做一个动作：把窗户关严，拉上遮光帘，再检查一遍耳塞在不在床头。他跟老伙计们聊天时说，睡觉这事看着小，其实大得很。睡好了，血压稳，心里不躁，腿脚也有劲。睡不好，什么毛病都往外冒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正坐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，眼睛眯着，像随时能睡着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