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和一辆停不进去的车

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，常年撑着一把褪色的蓝白条纹遮阳伞。伞骨断过两根，用铁丝缠着，风大的时候会歪向一边。摊主老周每天七点出摊，先把伞支好，再把缝鞋机搬出来。我注意到那把伞的底座是个实心铁疙瘩，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但分量够重，能压住整把伞。最近几个月，老周支伞的位置越来越靠里，从人行道边挪到了绿化带旁边。问他怎么回事，他朝路边努努嘴，说车停得太满了，伞撑在外面怕被蹭到。

这条路是小区和学校之间的双向两车道，原本路侧没有划停车位。去年秋天开始，傍晚五点以后，路两侧陆续停满了车，先是几辆，后来排成一条长龙，一直延伸到路口拐角。有些车停得并不规矩，车头歪向路沿，车轮压着盲道。老周说有一回他的工具箱被一辆倒车的SUV顶出去半米远，好在人没事，司机下来连声道歉，说实在是找不到车位，看见有个缝就扎进来了。那天之后，他把伞往里面收了收。

汽车多到这个程度，很多以前没想过的问题都冒出来了。小区建成快二十年，规划时地下车位配比是零点六，也就是每十户六个车位。当年买车的人少，车位够用，地面还空着不少地方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有些家庭两辆车，地下停不下就往地上停，地上停满了就挤路边。晚上七八点回来的人最吃亏，绕着小区转两圈找不到位置，最后只能停在马路牙子上，第二天一早再挪走。物业在门口贴过告示，说占用消防通道的车一律锁车，贴了三个月，锁过三回，后来不了了之。

车停得密了，人和车之间的关系也在变。以前小区里老人推着婴儿车可以顺着路边走，现在得绕到机动车道上，因为人行道被车轮压得坑坑洼洼，雨天积水，晴天扬灰。有个邻居在业主群里发过一张照片，一辆黑色轿车斜停在两个树坑之间，车尾几乎贴着一楼住户的窗户。底下跟了十几条消息，有人说该划禁停线，有人说该增加车位，还有人建议把绿化带改成立体车库。说归说，第二天早上那辆车还是停在那里，车窗上多了一张手写的纸条，写着“临时停一下，电话xxxx”。打过去，对方说马上挪，等了四十分钟才来。

老周的修鞋摊旁边多了一把折叠椅，是隔壁水果店老板放的。水果店老板以前开面包车进货，去年换了一辆小厢货，车大了，店门口停不下，只能停在对面巷子里，每天搬货多走两百米。他说现在最怕的是傍晚卸货，巷子两边都停了车，倒车入库要揉四五把方向，后视镜里全是车头车尾。有一回他把一箱苹果蹭翻在地上，滚得到处都是，捡了二十分钟。从那以后他进货改到上午，趁路边还没停满。

我有时觉得，汽车把人的生活半径拉大了，也把小区里最后那点空余地盘吃掉了。修鞋摊的遮阳伞从路边退到绿化带旁边，退的那两步，大概就是这几年车多起来的距离。老周倒是看得开，说伞往里收收也好，太阳晒不着，下雨也淋不着。他低头缝一双鞋底，缝完一只，翻过来看看针脚，又拿起另一只。旁边那排车安安静静停着，车窗上映着对面楼房的灯光，一辆接一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