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是那辆学骑的自行车**

孩子第一次跨上那辆蓝色的小自行车时，我站在他身后，手掌虚虚地托着车座。他蹬了两下，车把猛地一歪，整个人连同车子重重歪向左边。我没有立刻去扶，只是看着他自己用脚尖撑住地面，小脸涨得通红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委屈，也有试探。我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示意他再试一次。他咬着嘴唇，重新摆正车把，双脚又踩上了踏板。

我小时候学骑车，父亲用的是同样的办法。他撒手的时候，我摔了三次，膝盖上的痂还没结好就又蹭破了。第四次我居然摇摇晃晃骑出了十几米远，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原地，脸上没有惊喜，只是点了点头。那时我不懂，他是在让我自己找到平衡的感觉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的，你不能替他保持平衡，只能让他自己去感受重心偏移的那一刻，然后自己纠正过来。

孩子摔了第五次的时候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我走过去蹲下，没有说“没关系”，也没有说“再来一次”。我只是帮他扶起自行车，把车把上的泥擦干净。他哭了一会儿，抽抽搭搭地自己爬上车座。这一次他骑得稳多了，歪斜的幅度小了很多。我忽然明白，教育不是教他避开所有的坑坑洼洼，而是让他知道，摔倒了车会歪，但车把还在手里，路还在脚下。

后来他越骑越快，我小跑着才跟得上。他回头冲我喊：“爸爸你看，我自己能骑了！”我看着他后背被汗浸湿的小衣服，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他不需要我在后面扶着车座了，甚至不喜欢我跟得太近。教育就是这样一步步退场的过程，先松开手，再退后步，最后只能站在远处看他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那些我教他的道理，大概也像这车技一样，终究要长在他自己身上。

再后来，他摔跤的次数少了，但也会因为骑进沙堆里陷住车轮，或者下坡时速度太快刹不住车。我不再每次都冲上去，只在旁边提醒他：“看着远处，别只盯着脚底。”他渐渐学会提前减速，学会绕开松软的沙地，学会在拐弯前先侧过头看看方向。这些他都没有问我为什么，只是摔过几次就自己记住了。教育里最管用的那部分，往往不是讲出来的道理，而是他自己撞过的墙和捏过的刹车。

如今那辆小自行车已经搁在储藏室里，车漆剥落了几块，链子上生了锈。孩子长高了，换了辆大一点的山地车，骑得又稳又快。偶尔路过那片空地，他会说起第一次学车时的狼狈，笑着怪我当时怎么不扶稳一点。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已经不需要我操心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所谓教育，就是在他还不会骑的时候陪着他歪歪扭扭地往前蹭，在他终于会骑之后，安静地松开手，让他自己迎着风跑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