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柱在午后转出红蓝白的旋涡，隔壁修车铺的汉子常倚着门框看它出神。他摊开油污的手掌，指节上疤痕纵横，像是拧过太多锈死的螺丝。那灯柱的转动让他想起什么，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。直到一辆老款桑塔纳从坡上溜下来，停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，他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，从裤兜里摸出卷尺。

这辆桑塔纳是镇上第一辆私家车，买它的人早搬去了省城，车留给了跑货的侄子。车身漆面剥落得斑斑驳驳，右前灯碎过一回，用透明胶带粘着，像一只蒙了翳的眼睛。汉子围着它转了一圈，俯身看底盘时，听见排气管里传来沉闷的咳嗽。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给这车换机油，那会儿发动机的声音清亮得像溪水撞石头，如今倒像是老人喉咙里的痰。他把卷尺量了量胎纹，又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层压得低，怕是要落雨。

修车铺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行潦草的数字，是镇上几户人家来修车的欠账。最上面一行是王老伯的三轮摩托车，底下画了道横线，意思是那车已经报废了。汉子拿抹布擦掉那行字时，手指顿了顿。王老伯去年冬天还在用那车运菜到集市上卖，后来腿脚不行，车也彻底瘫在院子里。有人劝他卖废铁，他说再等等，等来年开春修一修还能跑。没等到开春，人先走了。汉子把白板上的痕迹擦干净，又写上新的条目，是一辆面包车的离合片。

黄昏时分，一辆崭新的电动车停在铺子前，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说刹车有点松。汉子蹲下拧了两下螺丝，让她试着踩踩。姑娘点点头，说了声谢，又骑上车走了，后座上绑着刚取的快递盒子。汉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候，镇上的人出门靠两条腿，去趟县城要起个大早赶班车。那时候汽车是稀罕物，谁家有一辆，全街的小孩都会趴在车窗上看。如今连电动车都换了好几代，更别提路上跑来跑去的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新车。

夜里关了铺子，汉子在里间的旧沙发上躺下来，听着墙外偶尔驶过的车轮声。沙发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汽车维修手册，是他师父传下来的，纸页酥脆，翻的时候得小心。手册里的车型大多停产了，那些化油器、分电器、白金触点的名词，现在的小修理工恐怕听都没听过。他闭着眼，脑子里却清清楚楚浮现出那些零件的形状，像是老朋友的脸。窗外的路灯亮了，把三色灯柱的影子投在墙面上，转动的光晕透过玻璃窗，在他脸上缓缓流淌。

后半夜下起了雨，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，噼里啪啦的。汉子翻了个身，听见远处公路上传来拖车的引擎声，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。他知道那是半夜抛锚的车被拖去城里修，镇上的铺子修不了那些满身电子元件的车了。他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，修车修的是人跟机器的交情，机器会老，人也会。雨声里，那辆老桑塔纳静静停在铺子门口，雨水顺着车身的弧线淌下来，在柏油路上汇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水洼。